
那张蓝图上的数字是0.82恒指配资开户。
一个平平无奇的数字,像一粒无声的尘埃,落在我那副沾满油污的老花镜片上。
我用粗糙的指节,使劲揉了揉太阳穴。
船坞里,高频焊接的尖啸声,像要把人的耳膜撕开。
身旁,新来的学徒唾沫横飞地赞叹着龙骨那完美的弧线,他的口水带着一股韭菜盒子的味道,差点溅到我的脸上。
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不是因为这股味道。
而是因为那个该死的,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数字。
0.82。
它代表着这艘船设计航行介质的比重。
而我们脚下这颗蓝色星球的海洋,盐水比重是1.025。
这个数字,究竟意味着什么?
我不敢想,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。
一种冰冷的、从脊椎骨里冒出来的恐惧,让我差点站不稳。
01
“孟师傅,孟师傅?发什么呆呢?”
学徒小何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,他的脸上是年轻人特有的,那种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傻笑。
我回过神,目光从巨大的龙骨段上收回,重新落在那张摊开在临时工作台上的蓝图。
那张图纸已经有些卷边,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记号笔痕迹,还有几个油腻腻的指印。
而我的视线,死死地钉在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参数框里。
“比重:0.82克/立方厘米”。
我摘下老花镜,用工服的下摆使劲擦了擦,镜片上划痕累累,像是记录了我在这船厂耗费的三十年光阴。
再戴上,那个数字依旧刺眼地待在那里,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小何,这套最终版的电子图,是谁给你的?”我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生了锈的铁链在摩擦。
“就是技术部的汤工啊,上周刚发到项目组的加密云盘里。”小何挠了挠头,他头上的安全帽因为这个动作歪向一边,“您忘啦?当时您还说,这新版图纸的优化做得真漂亮,线条流畅得跟姑娘的腰似的。”
我当然记得。
那套三维模型行云流水,每一个构件的衔接都堪称艺术品。
比起我们这些老师傅手绘的二维图,简直是两个时代的产物。
当时我确实赞不绝口,甚至有些自惭形秽,觉得我们这些老家伙,真的要被时代淘汰了。
可我只顾着欣赏那些漂亮的“腰”,却忽略了藏在裙摆下的致命细节。
“把你的平板电脑拿来。”我命令道,语气不容置疑。
小何被我严肃的表情吓了一跳,不敢再嬉皮笑脸,手忙脚乱地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个防摔防尘的工业平板。
我一把夺过来,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飞快滑动,调出那套编号为“启航者一号-最终修订版”的图纸文件。
放大,再放大,直到那个参数框占满了整个屏幕。
白纸黑字,或者说,蓝底白字,清清楚楚。
“不对,这绝对不对。”我喃喃自语,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我这辈子经手的船舶图纸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
从万吨货轮到远洋渔船,从海警巡逻艇到豪华邮轮,它们的吃水设计都必须基于一个颠扑不破的物理定律——阿基米德原理。
而这个原理的核心,就是水的密度,或者说比重。
1.025,这个数字像烙铁一样刻在每一个造船工程师的脑子里。
它决定了船体需要排开多少体积的海水才能获得足够的浮力。
所有的结构设计、强度计算、稳性分析,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。
而0.82?
这意味着如果这艘船真的按照这张图纸造出来,然后被放入地球的任何一片海洋里,它会像一块石头一样,毫不犹豫地沉下去。
它的浮力设计,根本不足以支撑它在海水中漂浮。
“孟师傅,怎么了?是图纸有问题吗?”小何凑了过来,他看出了我的脸色不对劲。
周围几个正在检查焊缝的老伙计也围了过来,他们都是跟我一起干了几十年的兄弟。
“老孟,看你那张脸,跟锅底一样黑。”工段长老赵拍了拍我的肩膀,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,那是他的老习惯了,“出什么事了?”
我深吸一口气,船坞里混杂着金属切割的焦糊味、防锈漆的刺鼻味和海风带来的咸腥味。
这股我闻了三十年的味道,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。
“老赵,你来看看这个。”我把平板递给他。
老赵接过平板,眯着他那双在电焊弧光下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,看了半天。
“0.82……这啥玩意儿?小数点点错了吧?哪个新来的大学生搞的乌龙?”他满不在乎地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,“技术部那帮小子,一天到晚就知道在电脑上瞎画,让他们来现场拧个螺丝都费劲。回头我让小何去找他们,把图改过来就完了。”
“如果……这不是乌龙呢?”我的声音很轻,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,充满了不解和疑惑。
“老孟,你今天怎么神神叨叨的?”老赵皱起了眉头,“不是乌龙是什么?难不成我们造的不是船,是潜水艇?可就算是潜水艇,也得考虑浮力啊。”
“我查了一下,”我没有理会他的调侃,手指在平板上又是一阵操作,浏览器上弹出一个我刚刚搜索的页面,“只有一种东西,它的液态比重,非常接近0.82。”
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化学名词上。
周围的人伸长了脖子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。
“液……液态……甲……烷?”
小何一脸茫然地问:“孟师傅,液态甲烷是什么?跟天然气有关系吗?我们这船……难道是烧天然气的?”
“烧天然气的船,我们不是没造过,那是液化天然气船,用的是双燃料发动机,但它的船体,还是要航行在海里的!它的吃水线设计,必须,也必然是围绕着1.025这个数字来的!”我的情绪有些激动,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度。
整个船坞似乎都因为我的吼声而安静了一瞬,只有远处龙门吊移动时发出的沉重轰鸣声,像是巨兽的呼吸。
我死死地盯着那根刚刚铺设完毕,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冷光的巨大龙骨。
它像一头被解剖的史前巨兽的脊椎,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血肉的填充。
我们所有人,都在为它的诞生而欢欣鼓舞。
可现在,我看着它,却只觉得一阵阵发冷。
我们,到底在造一个什么东西?
一个设计之初,就不是为了在地球海洋里航行的东西。
那么,它的目的地,又是哪里?
02
“都围在这里干什么?不想干活了是吗?手里的活都停了?”
一个尖利而不耐烦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,像一把冰锥刺破了现场凝固的空气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船厂厂长史浩,正背着手,一脸不悦地朝我们走来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,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,脚上那双进口的防砸劳保鞋擦得锃亮,与我们这些满身油污的工人格格不入。
史浩是个空降兵,据说有海外名校的学历和大型跨国企业的管理背景。
半年前,老厂长因为身体原因退休,他就被集团派了过来。
他带来了新的管理理念,新的绩效考核,也带来了这笔号称能让船厂起死回生的神秘大订单——“启航者一号”。
“史厂长。”老赵掐掉了嘴里的烟头,陪着笑脸迎了上去,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图纸上好像有点小问题,我们正研究呢。”
史浩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我手里的平板电脑上。
他没有走过来,只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下巴微微抬起。
“有问题,就走流程。填技术变更申请单,提交给技术部,让他们审核、修改、下发。这是公司规定。孟博,你是个老师傅了,这点规矩不用我再教你吧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训诫。
我攥着平板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换做平时,我或许会选择忍气吞声,按照他说的流程去办。
但今天,这件事的诡异程度已经超出了“小问题”的范畴。
“史厂长,”我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这不是小问题。这张图纸的设计,从根本上就是错的。按照这个数据造下去,这艘船下水就会沉。”
我故意说得很大声,足以让周围所有竖着耳朵的工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史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最看重的就是“权威”和“秩序”,而我此刻的行为,无疑是在公开挑战他的权威。
但他没有像我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我几秒钟,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然后,他竟然笑了。
“沉?孟师傅,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?”他缓步走到我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白手套,慢条斯理地戴上,然后才从我手里接过那个油腻的平板。
他似乎很嫌弃上面的污渍,只用两根手指捏着边缘。
“0.82克/立方厘米,”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,轻声念了出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则天气预报,“你认为这个数字有问题?”
“这不是我认为,这是物理定律!任何一个懂造船的人,都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!”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哦?是吗?”史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,“那看来,孟师傅,你的知识库需要更新了。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环视着周围一张张错愕和茫然的脸,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“谁告诉你们,我们用的还是传统钢材?谁告诉你们,这艘船的压载系统,还是老一套的设计?”
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,在空中挥舞着,像一个指点江山的指挥家。
“‘启航者一号’,用的是我们从德国引进的最新一代超高强度合金!它的密度比传统船用钢低了百分之二十!我们还采用了革命性的‘动态重心补偿技术’和‘电磁流体压载系统’!这些新技术,都大大改变了传统船舶的浮力计算模型!”
他的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,周围的工人们,包括老赵在内,都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那些他们闻所未闻的名词——“超高强度合金”、“动态重心补偿”、“电磁流体压载”,听起来就充满了科技感和说服力。
只有我,心里的寒意越来越重。
因为我知道,他在撒谎。
作为总工程师,这艘船的每一块钢板,每一条焊缝,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完成的。
我们用的,就是最普通的船用高强度钢,采购单和质检报告我都签过字。
至于他说的那些天花乱坠的“新技术”,更是闻所未闻,连个影子都没有。
他为什么要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?
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转过头,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,贴在我耳边说道:“孟博,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。有些事,是机密。国家级的项目,你懂吗?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,把船造出来。其他不该你问的,别问。不该你管的,别管。”
“国家级的项目”,这五个字像一块巨石,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上。
“可是……”我还想争辩什么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史浩打断了我,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硬,“这是命令。从现在开始,所有关于图纸的疑问,到此为止。谁再敢在车间里散布这种动摇军心的言论,立刻给我卷铺盖滚蛋!孟博,你也是。”
说完,他把平板电脑重重地塞回我手里,转身就走。
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人群沉默了。
刚才还同仇敌忾的工友们,此刻都避开了我的目光,默默地散开,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。
焊接的弧光再次亮起,敲击的锤声再次响起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只有老赵留了下来,他叹了口气,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老孟,算了吧。胳膊拧不过大腿。厂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还提了‘国家’,我们还能怎么样?就当……就当是我们老了,跟不上形势了。按图施工吧。”
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看着他重新拿起焊枪,熟练地趴在冰冷的钢板上。
电焊的火花四溅,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。
我的心里,一片冰凉。
我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,那是一个由集装箱改装的小隔间。
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嘈杂。
我脱力般地坐在椅子上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桌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里,飘着几根茶叶梗,像几具小小的浮尸。
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史浩刚才的话,他的每一个表情,每一个眼神。
他在撒谎,这点我百分之百确定。
但他的镇定和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,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。
他在防备着什么?或者说,他在掩盖什么?
“国家机密”?这套说辞,对付普通工人也许管用,但骗不了我。
任何一个国家级的重大工程,尤其是军工项目,它的保密级别和安保措施,绝不是我们这个半死不活的民营造船厂能比的。
我们这里,连个像样的门禁都没有。
那么,他究竟在为谁卖命?
我的目光再次落到电脑屏幕上。
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引擎里,又一次输入了“液态甲烷”。
这一次,我加上了另一个关键词:“星球”。
屏幕上跳出的第一个结果,是一颗橙色的,被浓密大气层包裹的星球。
土卫六,泰坦。
太阳系中,除了地球之外,唯一一个表面拥有稳定液体的天体。
只不过,那里的海洋和湖泊里流淌的,不是水,而是液态的甲烷和乙烷。
我的手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一个疯狂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劈开了我的脑海。
03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船厂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工人们不再讨论图纸的事情,仿佛那天的争执只是一场幻觉。
每个人都埋头苦干,进度甚至比以前还快了。
史浩的“国家项目”和“滚蛋”警告,像两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让所有人都噤若寒蝉。
但我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午休时,三五成群的老伙计们聚在一起抽烟,眼神交汇,欲言又止。
食堂里,原本喧闹的餐桌变得沉默,只有筷子和碗碰撞的单调声响。
那种压抑的气氛,比公开的争吵更让人窒息。
我成了被孤立的对象。
没有人再主动跟我打招呼,连平时最爱黏着我的学徒小何,见到我也会绕着道走。
他们看我的眼神,混杂着同情、畏惧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责备。
仿佛我才是那个破坏了规矩,给大家带来麻烦的罪魁祸首。
我理解他们。
他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,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。
船厂不景气了好几年,很多人都快揭不开锅了。
“启航者一号”这个项目,是他们唯一的希望。
现在,我却告诉他们,这个希望可能是一个巨大的骗局,一个会沉没的梦。
没有人愿意从美梦中醒来,尤其是在现实如此残酷的情况下。
我没有再去争辩什么。
史浩已经封死了所有正常的沟通渠道。
我试着给集团总部的纪检部门打过一个匿名电话,但对方在听我说了几句“图纸有问题”、“可能涉及重大安全隐患”之后,就用一种非常官方的口吻,让我提供书面材料和确凿证据。
证据?
我唯一的证据,就是那个0.82的数字,和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的猜测。
我能告诉他们,我们可能在为一次星际航行造船吗?
他们只会把我当成一个精神失常的疯子。
我被困住了。
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苍蝇,无论怎么挣扎,都只是徒劳。
白天,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,在船坞里游荡。
我看着一块块巨大的钢板被吊起、拼接、焊接,看着“启航者一号”的轮廓一天天变得清晰。
它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,在我面前野蛮生长。
我熟悉它身上的每一根“骨骼”,每一寸“肌肤”,但我却对它的“灵魂”一无所知。
这种感觉,让我备受煎熬。
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创造者,而是一个帮凶。
到了晚上,我把自己关在那个集装箱办公室里,开始了我的秘密调查。
我的突破口,是那个史浩口中的“技术部汤工”。
小何说,最终版的图纸是她发的。
我调出了船厂的人事系统,却发现查无此人。
我又去问了技术部那几个跟我相熟的老同事,他们都说,最近部门里根本没来过什么“汤工”。
一个幽灵般的“汤工”。
这更印证了我的猜测。
史浩在撒谎,而这个谎言的背后,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。
我没有放弃。
我开始排查那段时间所有进出船厂的访客记录。
那是一项浩大的工程,手写的记录本字迹潦草,模糊不清。
我花了好几个晚上,把眼睛都快看瞎了,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,找到了一个可疑的名字。
汤琳。
访客单位,填的是一家名为“星辰探索技术咨询有限公司”的企业。
来访事由,写的是“技术交流”。
接待人,是史浩。
我把这个公司名字输入到企业信息查询网站。
结果让我大吃一惊。
这家公司,注册于半年前,也就是史浩空降到船厂的同一个月。
注册资本只有一个亿,但实缴资本为零。
公司的注册地址,是一家位于市郊的虚拟孵化器。
股东信息里,只有一个自然人,名叫汤琳。
一个彻头彻尾的皮包公司。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线索到这里,似乎又断了。
一个如此谨慎的人,怎么可能留下真实的个人信息?
我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,将“汤琳”这个名字,和我能想到的所有关键词组合,扔进了浩瀚的互联网。
“汤琳 船舶设计”
“汤琳 物理”
“汤琳 星辰探索”
……
成千上万条无用的信息淹没了我。
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,一个被挤在搜索结果第十几页的链接,吸引了我的注意。
那是一篇发表在某大学校内论坛上的帖子,时间是五年前。
标题是:《恭喜我校物理系天才少女汤琳,在全国大学生天体物理建模大赛中荣获一等奖!》
帖子下面,附着一张模糊的照片。
照片上,一个瘦弱的女孩,戴着厚厚的眼镜,怀里抱着一个奖杯,笑容腼腆而灿烂。
她的五官,依稀能和我记忆中那个来去匆匆的“汤工”对上号。
就是她!
我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我点开那篇报道,贪婪地阅读着每一个字。
报道里说,汤琳的获奖作品,是一个关于“土卫六液态甲烷海洋航行器”的理论模型。
她通过复杂的计算,模拟出了在极低温度和不同重力环境下,航行器所需的船体结构、材料强度和浮力算法。
报道的最后,还引用了一句她导师的评价:“这个女孩的脑子里,装着整个宇宙。”
我呆呆地看着屏幕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一切都串起来了。
那个0.82的比重,那个皮包公司,那个天才少女,和那个遥远而冰冷的土卫六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。
他们真的在造一艘要去往土星卫星的船。
而我,孟博,一个在船厂里焊了三十年铁壳子的老工人,竟然成了这个疯狂计划的总工程师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。
夜里的船厂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高杆灯散发着惨白的光。
巨大的龙门吊像沉默的巨人,在夜色中投下狰狞的影子。
我走到“启航者一号”的龙骨下,伸出手,触摸着那冰冷的钢板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恐惧感,将我彻底吞没。
我该怎么办?
报警?谁会信?
向媒体曝光?我手里的这些,能算是证据吗?一张五年前的校园新闻截图?
我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就在这时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。
短信的内容很简单,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。
“明晚九点,城南废弃铁路公园,3号车厢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。
我的第一反应,是这是一个圈套。
史浩发现我的小动作了,想把我引出去,然后……
但一种强烈的好奇心,或者说,一种寻求真相的本能,驱使我没有立刻删掉这条短信。
发信人会是谁?
汤琳?还是史浩背后那些更神秘的人?
无论如何,这是一个机会。
一个能让我接近真相的机会。
哪怕这个真相,会把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04
城南的废弃铁路公园,与其说是公园,不如说是一片被城市遗忘的墓地。
生锈的铁轨在荒草中若隐若现,几节被涂鸦得面目全非的绿皮火车车厢,像巨兽的尸体一样横陈在夜色里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野猫留下的骚味。
这里是流浪汉和瘾君子的乐园,正常人绝不会在晚上踏足此地。
我把领口拉得更高了些,试图抵挡晚风的寒意。
已经是深夜九点,我按照短信的指示,找到了那节标着“3”号的车厢。
车厢的门虚掩着,从里面透出微弱的光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推开了那扇吱嘎作响的铁门。
车厢里,一股浓重的尘土味扑面而来。
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,我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,正蜷缩在一排破旧的座椅上。
她的面前,放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,那也是车厢里唯一的光源。
是汤琳。
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憔悴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不安,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
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外套,整个人几乎要陷进衣服里。
听到我的脚步声,她猛地抬起头,眼神警惕地盯着我。
“你……你是孟工?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。
我点了点头,慢慢向她走近,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没有威胁性。
“是我。是你给我发的短信?”
她没有回答,而是飞快地合上笔记本电脑,紧紧地抱在怀里,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武器。
“你怎么找到我的?”她警惕地问。
“我在大学的网站上,看到了一篇关于你的报道。”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,“关于土卫六的那个模型。”
听到“土卫六”三个字,她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。
眼神中的警惕,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,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、绝望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的情绪。
“你都知道了?”她喃喃地问。
“我只知道,我们造的船,不是为了在地球上航行。”我拉开她对面的座椅,坐了下来。
座椅上积了厚厚一层灰,我也不在乎。
“坐下说吧,这里很安全。”我说。
她犹豫了很久,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身体。
她没有坐下,而是把那台宝贝似的笔记本电脑放在了桌上,重新打开。
屏幕上,是一片由无数数据和公式组成的瀑布流。
而在屏幕的中央,是一个精美绝伦的三维动画。
一艘和我正在建造的“启航者一号”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的飞船,正平稳地降落在一片橙黄色、波光粼粼的“海洋”上。
那片海的上方,是厚重的、看不到尽头的云层,远处,还能看到土星那标志性的巨大光环。
画面美得令人窒息,也诡异得令人发指。
“这不是飞船。”汤琳的声音幽幽地响起,像是在梦呓,“这只是一艘船。一艘只能在特定重力和液态环境下航行的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我皱起了眉头。
“意思就是,它自己飞不去土卫六。它需要被一艘更大的‘母舰’,像货物一样,运送到土卫六的近地轨道上,然后被投放下去。它的任务,不是探索宇宙,只是在那片甲烷海洋里……航行。”
她的解释,让我更加困惑了。
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耗费如此巨大的代价,就为了让一艘船在甲烷海里漂着?”
汤琳苦笑了一下,笑容里充满了悲哀和自嘲。
“因为,那不是一次科学探索。那是一次……逃亡。”
“逃亡?”
“是的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“孟工,你听说过‘方舟计划’吗?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这是一个由全球最顶尖的一批富豪和精英秘密发起的项目。他们认为,地球的资源即将耗尽,环境崩溃和社会动荡近在眼前,人类文明的延续,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。所以,他们决定用自己的财富和资源,建造一艘真正的‘诺亚方舟’,筛选出一批‘最优秀的人类基因’,离开地球,去外星球建立新的殖民地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被一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。
这个信息量太大了,大到我的常识和理性都无法处理。
“这……这太疯狂了!这简直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!”
“是吗?”汤琳的眼神变得空洞,“三年前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当时,我还在读博士,史浩……他当时是‘方舟计划’的项目经理之一,通过我的导师找到了我。他给我看了很多我无法想象的数据和资料,关于气候变化的不可逆转,关于超级病毒的潜在威胁,关于全球粮食危机的倒计时……他说服我,这个计划是人类唯一的希望。”
“他给了我一份无法拒绝的合同,让我带领一个技术团队,负责解决‘方舟’——也就是这艘船——在土卫六的着陆和航行问题。我以为我是在参与一项伟大而崇高的事业,是在拯救人类。我带着我的团队,没日没夜地工作了两年,终于攻克了所有的技术难关,做出了最完美的设计。”
说到这里,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直到半年前,我才发现,我被骗了。我无意中进入了他们的一个高级别数据库,看到了那份……‘乘客名单’。”
“名单上,没有科学家,没有工程师,没有医生,没有农民……全都是那些富豪的家人、亲信,还有他们从全世界搜罗来的、符合他们审美标准的‘优质人类’。他们根本没想过要延续人类文明,他们只是想在末日来临之前,给自己买一张最昂贵的船票,去外星球继续他们奢靡的生活!”
“而我们这些为他们卖命的工程师,还有你们这些亲手建造方舟的工人,在他们眼里,跟那些留在地球上等待毁灭的‘劣等人类’,没有任何区别!”
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我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。
“我想要退出,想要把真相公之于众。但是太晚了。他们控制了我的一切,我的家人,我的朋友。他们销毁了我的所有研究资料,只留下了关于‘启航者一号’的这一部分。他们逼我以‘技术顾问’的身份,把这套修改过的图纸,交给你们船厂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们船厂?”我问出了心里的疑问。
“因为你们船厂濒临破产,急需订单。因为史浩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这里,把这里变成他的独立王国。因为你们这些经验丰富但信息闭塞的老工人,是最好用,也是最容易被控制的劳动力。他可以用一份‘国家项目’的谎言,就让你们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。”
她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锋利的刀,剖开血淋淋的现实。
“那我呢?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?”我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不一样。”汤琳的眼睛里,重新燃起了一丝光亮。
“那天在船坞,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,质疑史浩。你是唯一一个,发现了图纸问题,并且敢说出来的人。我知道,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我偷走了‘启航者一号’所有关键系统的核心算法和控制程序。没有这些,它就是一堆废铁。”她说着,拍了拍怀里的笔记本电脑。
“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,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找我。我一个人,对抗不了他们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我。
“孟工,你是这艘船的总工程师,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它。你能不能……帮我?”
她的眼神里,充满了恳求和希望。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她电脑上那艘在甲烷海上航行的船。
我的脑海里,浮现出船厂里那些兄弟们的脸。
他们正为了一个虚假的希望,在挥汗如雨,建造一艘属于别人的逃生艇。
而他们自己,和他们的家人,都将被留在这艘即将沉没的“地球号”上。
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,从我的心底烧了起来。
“我该怎么帮你?”我听见自己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冰冷而坚定的声音问道。
05
和汤琳分开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午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城市的喧嚣已经褪去,只有昏黄的路灯,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偶尔有晚归的汽车从我身边驶过,卷起一阵凉风。
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,汤琳的话,那些关于“方舟计划”、“末日逃亡”、“乘客名单”的词语,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蜜蜂,在我耳边盘旋,让我不得安宁。
太疯狂了。
这一切都太疯狂了。
一个普通的造船工人,怎么会卷入到这种堪比好莱坞大片的阴谋里?
我的第一反应是逃避。
我想象着,如果我今天没有去那个废弃的铁路公园,如果我没有听到这些骇人听闻的秘密,我的生活会是怎样?
我大概会像老赵他们一样,一边在心里犯嘀咕,一边继续按部就班地干活,拿着工资,养家糊口。
等到“启航者一号”造好,下水,然后发现它真的沉了,或者被神秘地运走,我们最多也就是在酒桌上,把它当成一个离奇的谈资,吹嘘几年。
那样的生活,虽然麻木,但至少安全。
而现在,我踏入了这片禁区。
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,就等于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史浩背后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,能策划如此惊天动地的“方舟计划”,他们的能量,绝对不是我这种小人物能够抗衡的。
他们能控制汤琳的家人,就能控制我的。
他们能让汤琳人间蒸发,就能让我悄无声息地消失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,攫住了我的心脏。
我甚至开始怀疑汤琳。
她会不会是史浩派来试探我的?用一个编造得天花乱坠的故事,来测试我的反应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被我否定了。
我忘不了她眼神里的那种恐惧和绝望,那是伪装不出来的。
而且,她电脑里的那些数据和模型,其复杂和精密度,也绝不是一时半会能编造出来的。
所以,这一切都是真的。
真的有一群富豪,在用我们亲手建造的船,准备抛弃我们,独自逃生。
怒火,再一次压倒了恐惧。
凭什么?
凭什么他们就能决定谁该生,谁该死?
凭什么我们这些辛勤劳动的人,就要成为被抛弃的代价?
我孟博,在船厂干了三十年,我造的船,在世界各地的海洋上航行,我为我的职业感到骄傲。
我不能容忍,我的收山之作,我倾注了无数心血的“启航者一号”,最后变成一艘肮脏的、自私的、只有少数人能登上的逃生艇。
它应该属于更多的人。
或者,它不该属于任何人。
我走到了家门口,一栋老旧的居民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,一直没人来修。
我摸黑走上五楼,掏出钥匙,手却在颤抖,半天都插不进锁孔。
空气中,飘来邻居家厨房里传出的红烧肉的香味,还夹杂着电视里新闻联播的背景音。
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气息,在这一刻,显得如此珍贵,又如此脆弱。
如果汤琳说的是真的,那么这一切,还能持续多久?
我终于打开了门。
妻子已经睡了,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。
桌上,用一个玻璃罩子罩着一碗还温热的排骨汤,旁边贴着一张便签,是妻子娟秀的字迹:“老孟,记得喝汤,别又在厂里凑合。”
我的眼眶,一下子就湿了。
我端起那碗汤,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。
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,驱散了一些寒意。
我做出了决定。
我不能逃避。
为了我的家人,为了船厂里那些还蒙在鼓里的兄弟,为了我作为一个造船工程师最后的尊严,我必须做点什么。
第二天,我像往常一样去船厂上班。
但我的心态,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我不再是一个迷茫的旁观者,而是一个潜伏在敌人内部的间谍。
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视角,来审视这座我工作了三十年的船厂。
我发现,史浩对船厂的控制,比我想象的要严密得多。
他以“保密”为由,在“启航者一号”所在的A号船坞周围,拉起了高高的围栏,安装了全天候的监控摄像头。
所有进出的人员和车辆,都必须经过他亲信的检查。
整个A号船坞,已经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独立王国。
他还以“优化人员结构”为名,辞退了几个平时爱说怪话、不服从管理的老员工,换上了一些我从没见过的生面孔。
那些人,体格健壮,眼神冷漠,干活不怎么利索,但看人的眼神,却像鹰一样锐利。
他们不像工人,更像是……保镖。
我的心里越发沉重。
史浩这是在打造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。
我和汤琳约定,用一种古老而安全的方式联系——在图书馆的某本旧书里夹纸条。
这能最大限度地避免被电子设备追踪。
我们的计划很简单,分为两步。
第一步,由我利用总工程师的身份,在船体的一些关键部位,留下“后门”。
这些“后门”在正常的海水环境下不会有任何影响,但一旦进入土卫六那样的极低温、高气压、液态甲烷的环境,就会成为致命的缺陷。
比如,在某些非承重结构的连接处,使用一种在极低温下会变脆的特殊合金焊条;或者,在船底的声呐探测器阵列中,故意留下一个微小的计算冗余,让它在探测甲烷海洋时,会产生错误的深度数据。
这些改动都非常细微,隐蔽在成千上万个零件和工序之中,即使是史浩,也不可能一一核查。
这是我的专业领域,是我的“独门绝技”。
第二步,则由汤琳负责。
她需要在我完成物理层面的“埋雷”之后,将她手里掌握的核心控制程序,进行修改。
她要在程序的底层逻辑里,植入一个触发机制。
当船上的传感器检测到我预留的那些“后门”被激活时,程序就会自动锁死所有的动力和维生系统。
换句话说,当这艘船真的到达土卫六,准备开始它的“逃亡之旅”时,它就会变成一个漂浮在甲烷海上的钢铁棺材。
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计划。
它无法拯救任何人,但它能阻止这场不公平的逃亡。
这是一种最绝望,也是最彻底的反抗。
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我开始了我不动声色的破坏。
我以“材料优化”、“改进工艺”为借口,向采购部门提交了一批特殊的采购清单。
那些焊条和零件,都来自一些不起眼的小供应商,很容易就能混在大量的物料中,不被察觉。
我每天都泡在船坞里,亲自监督和指导那些关键部位的施工。
在别人眼里,我还是那个认真负责、一丝不苟的孟总工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每拧紧一颗螺丝,每焊上一道焊缝,心里都在滴血。
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正在亲手杀死自己孩子的父亲。
这种双重身份的煎熬,几乎要把我逼疯。
我开始失眠,整夜整夜地做噩梦。
我梦见“启航者一号”在黑暗冰冷的甲烷海里解体,船上的人发出绝望的惨叫。
我梦见史浩发现了我的计划,他那张斯文的脸变得扭曲而狰狞,他用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,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。
我好几次都想放弃。
但每当这时,我就会想起汤琳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,想起我妻子在灯下等我回家的身影。
我知道,我没有退路了。
06
“老孟,你最近不对劲啊。”
午休时,老赵端着饭盒,一屁股坐在我身边。
他用筷子扒拉着碗里那几块肥腻的红烧肉,眉头皱得像个核桃。
“怎么了?”我头也不抬,继续往嘴里塞着米饭。
食堂的饭菜一如既往地难吃,但我却吃得狼吞虎咽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填补内心的空虚和焦虑。
“怎么了?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。”老赵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声音不大,却引来了周围几桌人的注意。
“人瘦了一圈,眼窝子都陷进去了。以前你可是无酒不欢,现在下班喊你喝一杯,你都推三阻四。还有,你以前最烦技术部那帮书呆子瞎指挥,现在呢?他们给的图,你连看都不看就让大家照着干。老孟,你到底怎么了?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我没想到,我的变化,连粗枝大叶的老赵都看出来了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那张写满关切的脸,心里一阵发酸。
我很想把一切都告诉他,告诉他我们正在建造的是什么,告诉他我们正在面临怎样的骗局。
但我不能。
我不能把他拖下水。
这个秘密太沉重了,多一个人知道,就多一份危险。
“没事,老赵。”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最近家里事多,孩子要升学,正烦着呢。”
我随便找了个借口。
老赵将信将疑地看了我半天,最终还是叹了口气。
“有事你就说,别一个人扛着。我们这帮老兄弟,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,但陪你喝顿酒,骂骂老天爷,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,眼眶有些发热。
老赵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嘈杂的食堂里,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。
我像一个行走在钢丝上的独行者,脚下是万丈深渊,而两边,一边是地狱,一边是炼狱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。
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孟博?”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我最不想听到的声音。
是史浩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但我的心,却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史厂长,有事吗?”
“晚上七点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我们聊聊。”
说完,他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听着手机里的忙音,我的手心开始冒汗。
他发现了什么?
是他辞退的那些老员工里,有人告密了?还是我采购的那些特殊材料,被他查出来了?
整个下午,我都心神不宁。
我一遍遍地回想我的计划,检查每一个环节,试图找出可能存在的漏洞。
但想来想去,都觉得天衣无缝。
那些材料的差异,必须在极端的物理环境下才能显现出来。
在常温常压下,它们和普通材料没有任何区别。
难道,是汤琳那边出事了?
我不敢再想下去。
傍晚六点五十分,我站在了史浩办公室的门口。
他的办公室在船厂行政楼的顶层,视野极好,可以俯瞰整个厂区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。
办公室里没有开灯,只有巨大的落地窗外,落日的余晖洒了进来,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。
史浩就坐他的老板椅上,背对着我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他的面前,摆着一个精致的天文望远镜,正对着窗外的天空。
“来了?”他没有回头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。
“史厂长,您找我?”
“坐。”
我依言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
那是一套真皮沙发,柔软得让人感觉不到支撑,整个人都陷了进去。
我们谁都没有说话。
房间里,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噪音,和我的心跳声。
压抑的气氛,几乎让我窒息。
终于,他转动椅子,面向了我。
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来,让他的脸隐藏在阴影里,我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孟博,你知道吗?我小时候的梦想,是当一个天文学家。”他突然开口,说了一句与眼下情景毫不相干的话。
我愣住了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“我喜欢看星星。我觉得,宇宙那么大,有那么多的未知。我们人类,不应该永远被困在地球这个小小的摇篮里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天文望远镜前,调整了一下焦距。
“你看,那就是土星。”他指着窗外的某个方向,“当然,现在用肉眼是看不到的。但在望远镜里,它美得像一颗钻石。尤其是它的光环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我,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你知道,组成它光环的是什么吗?是无数的冰块和岩石碎屑。它们看起来很美,但如果一艘飞船靠得太近,就会被它们撕成碎片。一个美丽而致命的陷阱。”
我的心,猛地一紧。
他是在暗示什么?
“孟博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他重新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叉,放在桌上。
“你也是一个很优秀的工程师。你的专业,你的严谨,我很欣赏。”
“但是,你的格局,太小了。”
他的声音陡然变冷。
“你只看到了你眼前的一亩三分地,只看到了船厂里这几百号工人的饭碗。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地球真的不行了,如果有一场无法避免的灾难即将来临,这些人的饭碗,还有意义吗?”
“你所谓的公平,所谓的正义,在种族存续的危机面前,一文不值!”
他突然提高了音量,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。
“是的,我承认,‘方舟计划’的乘客名单,并不那么‘公平’。但是,没有这些人的财富和资源,这个计划,连启动的可能性都没有!我们是在用他们的自私,来完成一件伟大的事!”
“当‘启航者一号’成功抵达土卫六,当新的人类殖民地建立起来,当人类文明的火种得以延续,历史会记住我们!我们是英雄!而那些被留在地球上的人……他们只是必要的牺牲!”
他的话,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,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。
我终于明白,我面对的,不是一个简单的骗子,而是一个有着自己一套扭曲而坚定信念的狂信徒。
和他讲道理,是没用的。
“你今晚叫我来,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?”我冷冷地打断了他。
他笑了,摇了摇头。
“不,当然不只是这些。”
他从抽屉里,拿出了一个东西,轻轻地放在了桌上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,毫不起眼的金属零件。
看到那个零件的瞬间,我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我上周,亲自监督安装在一个液压阀门里的一个平衡销。
我用了一种特殊的记忆合金,它在常温下没有任何问题,但在零下180摄氏度的液态甲烷环境中,它的结构会发生不可逆的改变,导致整个阀门卡死。
这是我埋下的三十六颗“雷”中,最不起眼,也最隐蔽的一颗。
他竟然找到了。
“很有趣的设计,不是吗?”史浩拿起那个平衡销,在指尖把玩着,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“利用材料在极端环境下的相变特性,来制造一个延时触发的故障。孟博,我承认,我小看你了。你不仅是个好工程师,还是个搞破坏的天才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“你是怎么发现的?”我听到自己用一种沙哑的声音问道。
“我没有发现。”史浩的回答,让我意想不到。
“是她告诉我的。”
他按下了桌上的一个按钮。
办公室的侧门打开了。
一个我最不愿意见到的人,从门后走了出来。
是汤琳。
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职业套装,脸上化着淡妆,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。
她眼神平静地看着我,没有了那晚在废弃车厢里的惊恐和不安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冷漠和疏离。
我的心,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。
07
“为什么?”
我看着汤琳,用尽全身的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。
我的脑子一片混乱,像一团被扯断的乱麻。
背叛的震惊和愤怒,像两只无形的手,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心脏,让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我信任她,我把她当成并肩作战的盟友,我为了她口中的“正义”,不惜赌上我的一切,去对抗一个我根本惹不起的庞大组织。
而她,却从背后,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刀。
汤琳没有回答我,她只是低着头,避开了我的目光。
她的双手紧紧地攥在一起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为什么?”史浩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,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胜利者的得意和嘲讽。
“孟博,你以为你是谁?救世主吗?你以为凭你和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小姑娘,就能阻止‘方舟计划’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汤琳身边,像炫耀战利品一样,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。
汤琳的身体僵硬了一下,但没有反抗。
“我早就知道你们在搞小动作。从你开始调查汤琳的背景,从你采购那批来路不明的材料开始,你的一举一动,都在我的监视之下。”
“我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你,只是想看看,你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。我得承认,你给我带来了一些‘惊喜’。但也就仅此而已了。”
他俯下身,凑到我耳边,用一种恶魔般的语调说道:“你知道吗?汤琳的父母,都在我们的‘疗养院’里。他们的身体不太好,需要‘特殊’的照顾。只要我一个电话,那里的医生,随时可以改变他们的‘治疗方案’。”
我的血液,瞬间凝固了。
我终于明白了。
从头到尾,这都是一个圈套。
一个针对我的,精心设计的圈套。
汤琳不是我的盟友,她只是史浩用来钓我上钩的诱饵。
她所做的一切,她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在史浩的授意和逼迫下进行的。
她是一个比我更可悲的棋子。
我抬起头,再次看向汤琳。
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,眼睛里,闪烁着晶莹的泪光。
那是一种无声的、绝望的呐喊。
我的心里,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。
我不再恨她了,我只觉得可怜。
“史浩,你赢了。”我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“你想怎么样?杀了我?还是把我送去你的‘疗养院’?”
“杀了你?不不不,那太浪费了。”史浩笑了起来,“孟博,我说过,我很欣赏你的才华。现在,‘启航者一号’的船体已经基本完工,但是,你埋下的那些‘雷’,我需要你,亲手把它们一个个地,都给我排掉。”
“你休想!”我猛地睁开眼睛,怒视着他。
“哦?是吗?”史浩的笑容变得更加冰冷。
“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。你没有选择的余地。”
他拿出手机,按了几个键,然后把屏幕转向我。
屏幕上,是一段实时监控视频。
视频的背景,是我家的客厅。
我的妻子,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我的儿子,正在旁边写作业。
画面温馨而平静。
“你的妻子很贤惠,儿子也很可爱。我听说,他马上就要中考了,正想考我们市最好的那所重点高中。你说,如果这个时候,他的父亲,因为‘涉嫌窃取商业机密’和‘蓄意破坏生产’被抓起来,会不会影响他的前途?”
史浩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。
我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他不仅抓住了汤琳的软肋,也抓住了我的。
他是个魔鬼,一个懂得如何精准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的魔鬼。
“你……无耻!”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。
“谢谢夸奖。”史浩收起手机,重新坐回他的老板椅上。
“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。明天早上,我希望能在船坞看到你。当然,你可以选择报警,或者逃跑。但你要想清楚,后果,你是否承担得起。”
他挥了挥手,像在驱赶一只苍蝇。
“现在,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行政楼的。
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夜风吹在脸上,又冷又硬,像刀子在割。
汤琳默默地跟在我身后。
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船厂空无一人的主干道上,两边的路灯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交织在一起。
走到A号船坞门口,我停下了脚步。
“对不起。”
身后,传来了汤琳带着哭腔的声音。
我没有回头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我问。
“从……从我联系你的那一刻起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……他找到了我,用我父母的命,逼我配合他演这场戏。他说,只要能让你上钩,他就会放了我的父母。”
“那核心控制程序呢?”我追问,“也是假的?”
“不,那个是真的。”她急切地解释道,“我把真正的程序,备份在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。我交给史浩的,是一个我加了后门的版本。只要有外部信号触发,我一样可以锁死它!”
“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……我原以为,可以利用这个,和他谈判……但我没想到,他会用这么卑鄙的手段,来对付你……”
她泣不成声。
我静静地听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转过身,看着这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女孩。
她的脸上挂满了泪水,瘦弱的肩膀在夜风中微微颤抖,看起来那么无助。
“别哭了。”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,递给她一张。
“哭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她用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我,充满了迷茫和依赖。
我抬起头,看着不远处,那艘在夜色中已经初具雏形的“启航者一号”。
它的轮廓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沉默而压抑。
我的脑海里,飞速地运转着。
史浩以为他赢了。
他以为他抓住了我的软肋,就可以让我乖乖就范。
他错了。
他低估了一个父亲的决心,也低估了一个工程师的骄傲。
他想让我亲手拆除那些“雷”?
好啊。
那我就陪他玩到底。
“明天,我会照常去上班。”我对汤琳说,“我会按照他说的,去‘拆除’那些装置。”
“然后呢?”汤琳不解地看着我。
我的嘴角,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“然后,我会给他一个‘惊喜’。一个比我之前埋下的所有‘雷’,加起来都更大的‘惊喜’。”
“我会在这艘船上,留下一个真正的,无法拆除的,最终极的‘后门’。”
01
我回到了船坞。
工人们看到我,都像见了鬼一样。
昨天,所有人都亲眼看到我被史浩的“保安”带走,他们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来了。
老赵第一个冲了过来,拉着我的胳膊,上上下下地打量着。
“老孟!你……你没事吧?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
“我能有什么事。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,露出了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,“一点小误会,说开了就没事了。”
史浩站在不远处的指挥台上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的身边,多了两个穿着黑色西装,戴着墨镜的壮汉,像两尊门神。
我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点了点头。
他似乎很满意我的“识时务”,也朝我这边,做了一个“请开始”的手势。
我拿起了对讲机,深吸一口气。
“所有工段注意,所有工段注意!从现在开始,A-3到A-7区域的所有焊接作业全部暂停!所有液压管线需要重新进行压力测试!所有电路系统,需要进行二次绝缘检查!”
我的声音,通过对讲机,传遍了整个船坞。
工人们都愣住了。
他们不明白,为什么工程进行得好好的,要突然搞这么一出。
这些工序,在之前的流程里,都已经检查合格了。
“孟总工,这……这是为什么啊?这要耽误多少工期啊?”一个工段长在对讲机里抱怨道。
“这是命令!”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,“所有因此产生的工期延误,由我一力承担!现在,立刻执行!”
我关掉了对讲机,不再理会任何人的疑问。
我开始了我疯狂的“排雷”工作。
我带着我的亲信团队,从船头到船尾,从底层甲板到驾驶舱,把每一个我曾经埋下“后门”的地方,都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我当着史浩派来的监工的面,亲手换掉了那些特殊的焊条,拆除了那些有问题的零件,重新校准了那些被我动过手脚的传感器。
我表现得极其专业,极其配合。
史浩似乎对我非常放心。
他每天都会来船坞巡视一圈,看到我“兢兢业业”地工作,他的脸上,总是会露出满意的笑容。
只有老赵,看我的眼神,越来越奇怪。
“老孟,你到底在搞什么鬼?”一天晚上,他把我堵在了更衣室里,“你前几天还说图纸有问题,现在又上赶着帮他们纠正错误?你知不知道,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?说你被史浩收买了,成了他的走狗!”
我默默地脱下沾满油污的工服,没有说话。
“你倒是说话啊!”老赵急了,抓住了我的肩膀。
我看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,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老赵,相信我。”我只能这么说,“我做的一切,都是有原因的。等到时机成熟,你就会明白了。”
我用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,拆除了我之前埋下的所有“雷”。
在拆除最后一颗“雷”的那天,史浩亲自来到了现场。
他甚至还带来了一瓶香槟。
“孟工,辛苦了。”他笑着对我说,“为了庆祝‘启航者一号’的隐患被全部清除,也为了庆祝我们的合作,干一杯?”
我从他手里接过酒杯,和他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我说。
我们两个人,都笑得像狐狸一样。
我知道,真正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我拆除的,只是那些他已经知道的“明雷”。
而我真正要埋下的那颗“终极地雷”,他永远也找不到。
因为,它不存在于任何一个零件,任何一道焊缝,任何一段代码里。
它,在这艘船的“骨骼”里。
“启航者一号”的船体结构,采用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“蜂巢式”框架设计。
这是汤琳的杰作,它能用最轻的重量,提供最大的结构强度。
而我,作为总工程师,对这个“蜂巢”的每一个节点,都了如指掌。
在“排雷”的那一个星期里,我利用职权,对其中一个最不起眼,但又最关键的受力节点,做了一个微乎其微的改动。
我让工人在焊接那个节点的加强筋时,将焊接电流,比设计标准,调低了百分之五。
百分之五。
这是一个肉眼根本无法分辨,即使是用最精密的无损探伤仪,也极难检测出来的微小差异。
在地球的重力环境下,在海水的浮力支撑下,这个节点的强度,绰绰有余。
但是,当“启航者一号”被“母舰”吊起,进入太空,处于失重状态,然后再被投放到土卫六,承受那里1.5倍于地球的表面气压,和零下180摄氏度的极寒时……
这个脆弱的节点,就会成为它的阿喀琉斯之踵。
它会在巨大的应力作用下,发生金属疲劳,产生一条微小的裂纹。
而这条裂纹,会在极短的时间内,像蛛网一样,扩散到整个船体。
最终,这艘造价昂贵的“方舟”,会在它抵达梦想彼岸的前一刻,在所有“乘客”的惊呼声中,像一个被捏碎的鸡蛋一样,在冰冷的甲烷海洋上,解体。
这是一个完美的,无法挽回的,艺术品般的毁灭。
而完成这一切,我只需要一个不经意的指令,和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。
“小王,A-5-3节点的焊接参数,稍微调低一点,这个位置的合金对热太敏感,电流太高容易产生应力形变。”
我记得,当时我就是这么风轻云淡地,对那个年轻的焊工说的。
他甚至还感激地对我笑了笑,觉得我这个总工,真是体贴下属。
做完这一切之后,我给汤琳留了最后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,只有一个坐标,和一个数字。
坐标,是我改动过的那个节点的精确位置。
数字,是百分之五。
我相信,以她的聪明,她会明白我的意思。
她不再需要用她的程序来锁死飞船了。
我给了这艘船,一个自己毁灭的权利。
剩下的,就交给时间,和物理定律了。
船,终于要下水了。
下水仪式定在一个星期后。
船厂里张灯结彩,像过年一样。
史浩邀请了许多“贵宾”来参加典礼。
那些人,一个个衣着光鲜,气度不凡,看我们这些工人的眼神,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。
我知道,他们就是那份“乘客名单”上的人。
典礼的前一天晚上,我把妻子和儿子,送上了去往乡下老家的火车。
我骗他们说,厂里要进行一次大型设备检修,有安全风险,让他们出去躲几天。
妻子虽然不解,但还是听从了我的安排。
在火车站,儿子抱着我,悄悄地在我耳边说:“爸爸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?”
我摸了摸他的头,笑着说:“傻小子,爸爸能有什么事。等过几天,爸爸就去接你们回来。”
看着他们乘坐的火车,缓缓驶离站台,我再也忍不住,泪流满面。
我不知道,这会不会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。
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,我给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,老赵,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赵,明天,无论船厂发生什么,你都不要靠近A号船坞。带上你的家人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电话那头,老赵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孟,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“别问了。算我求你,听我这一次。”
挂掉电话,我坐在黑暗里,静静地等待着天亮。
我把我的那份“遗书”,也就是记录了史浩和“方舟计划”所有证据的闪存盘,藏在了一个只有我儿子知道的,我们之间的“秘密基地”里。
如果我回不来,我相信他会找到它,并且知道该怎么做。
天,终于亮了。
我穿上了我这辈子最干净的一件工服,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,又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士兵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生活了几十年的城市,然后,头也不回地,走向了船厂。
走向我的,最后的战场。
08
下水仪式的现场,人声鼎沸,彩旗飘扬。
巨大的“启航者一号”像一头沉睡的巨鲸,静静地停泊在船台滑道上。
它的船身上,覆盖着红色的绸布,上面写着“热烈庆祝启航者一号顺利下水”的巨型条幅。
史浩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西装,站在主席台上,意气风发地发表着演讲。
他感谢政府,感谢集团,感谢所有为这个项目付出努力的人。
他的声音,通过高音喇叭,回荡在整个船厂的上空。
那些衣着光鲜的“贵宾”们,坐在台下,礼貌地鼓着掌。
他们的脸上,带着矜持而优越的笑容。
而我们这些真正的建造者,船厂的工人们,则被安排在最远的外围区域,像一群无关的看客。
我没有去看主席台,也没有去看那些“贵宾”。
我的目光,一直锁定在那艘船上。
我的船。
我能感觉到,它在呼吸。
我能听到,它钢铁骨骼里,传来的微弱的呻吟。
它在害怕。
不,它在兴奋。
它在期待着投入大海的怀抱,哪怕那只是一场短暂的、虚假的拥抱。
它在期待着奔向那片冰冷的、属于它的甲烷海洋,哪怕那是一场注定要毁灭的航程。
我突然觉得,我和它,是如此的相像。
我们都是被命运选中的,孤独而骄傲的牺牲品。
“下面,我宣布,启航者一号,正式下水!”
随着史浩一声令下,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,将一把金色的斧头,递给了一位满头银发的“贵宾”。
那位贵宾,象征性地砍断了系在船头的缆绳。
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锣鼓声,瞬间响起。
船台的滑道开始缓缓倾斜。
“启航者一号”那庞大的身躯,开始向着大海,慢慢滑去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来,欢呼着,鼓掌着,见证着这个历史性的时刻。
只有我,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。
我的心脏,跳得像擂鼓一样。
就是现在!
我猛地推开身边的人群,像一头发疯的公牛,冲向了船台的控制室。
“拦住他!”
史浩在主席台上,第一个发现了我。
他的脸色大变,声嘶力竭地吼道。
那几个黑衣保镖,立刻向我冲了过来。
但已经晚了。
我离控制室,只有一步之遥。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撞开了那扇薄薄的铁门。
控制室里,只有一个负责操作的技术员。
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,吓得目瞪口呆。
我没有理会他,直接扑向了那个布满了各种按钮和拉杆的控制台。
我的目标,只有一个。
那个红色的,标着“紧急制动”的巨大拉杆。
只要我拉下它,船台的滑道就会被强制锁死,“启航者一号”的下水,就会被中断。
它将无法投入大海的怀抱,它将像一个尴尬的展品,被永远地困在陆地上。
史浩和他的“方舟计划”,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我知道,我拉下这个拉杆的后果。
我会被当成疯子,被当成破坏者。
我会身败名裂,甚至会死。
但我不在乎。
这是我能想到的,对他们最彻底,也是最响亮的报复。
我不是要毁掉这艘船,我是要……羞辱他们。
我要让全世界都看到,他们精心策划的“末日逃亡”,是多么的不堪一击。
我的手,已经握住了那个冰冷的拉杆。
“孟博!住手!”
史浩的吼声,就在我耳后。
我能感觉到,那些保镖已经冲了进来,他们的手,正向我抓来。
我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,狠狠地,向下拉动了那个拉杆。
“咔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整个船台,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。
然后,一切都静止了。
巨大的“启航者一号”,在距离海面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,停住了。
它像一头被勒住脖子的巨兽,尴尬地悬在半空中。
全场,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欢呼声,都戛然而止。
他们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,看着这荒诞的一幕。
我成功了。
我转过身,看着脸色铁青,像要吃人的史浩。
我笑了。
我笑得很大声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我终于找回了,我作为一个人的,最后的尊严。
……
尾声
我死了。
但我又好像没死。
我感觉自己,变成了一缕幽魂,飘荡在船厂的上空。
我看到,史浩和他的“方舟计划”,成了一个国际级的丑闻。
那些“贵宾”们,作鸟兽散。
我看到,汤琳在法庭上,出示了所有的证据。
她没有坐牢,只是被限制了自由,在一个秘密的科研机构里,继续着她的研究。
听说,她后来的研究方向,是如何利用“启航者一号”的残骸技术,为地球的环境治理,做出贡献。
我看到,老赵带着船厂的工人们,接管了船厂。
他们拒绝了所有的外部资本,决定用自己的双手,把船厂重新做起来。
虽然很难,但他们的脸上,重新有了希望。
我看到,我的妻子和儿子,生活得很好。
他们拿到了一笔巨额的“意外保险赔偿金”。
我的儿子,考上了他心仪的重点高中。
他很懂事,也很争气。
有一天晚上,我看到他,一个人偷偷地,去了我们之间的那个“秘密基地”,从里面,拿出了那个闪存盘。
他看着闪存盘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仿佛能看到我一样,对我露出了一个,和我一模一样的,倔强的笑容。
我欣慰地笑了。
我的灵魂,开始变得轻盈,慢慢地,向着更高,更远的地方飘去。
我穿过了云层,穿过了大气层。
我看到了蓝色的地球,看到了美丽的土星光环。
最后,我的目光,落在了那颗橙色的,被浓密大气包裹的星球上。
土卫六,泰坦。
那片传说中的,液态甲烷海洋,在我的眼前,缓缓展开。
它很美,很壮阔,也很……孤独。
我想,如果“启航者一号”真的来到了这里,它会喜欢这里的。
只是,它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而我,一个造了一辈子船的普通工人,却以这样一种奇特的方式,替它恒指配资开户,完成了这趟,最后的航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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